半夏小說

問心何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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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心何往

十二月初的夜,風裏已帶了濕冷的寒意。

禦書房內的暖意與龍涎香的餘韻似乎依舊纏繞在周身,楚沉意那雙含笑的狐貍眼眸似乎還烙在心底,帶着不容錯辨的溫柔與占有。

他留我,我拒了。

并非不願,只是……心底莫名萦繞着另一道身影。

淩青政在生辰宴上那雙低垂落寞的桃花眼眸,以及近日他接連告假數日未曾上朝的消息。

車馬碾過因宵禁而過于寂靜的長街,所有的聲音在這冬夜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
淩青政告假已有整整五日,朝堂上不見他那仍帶有幾分年少桀骜不馴的身影,竟發覺有些不習慣。

我垂眸望着帷裳外靜寂的街景,不由得再度回想起那日生辰宮宴上,他落寞醉酒的的黯淡身影,與我曾熟知那個張揚肆意的阿政判若兩人。

我終究……還是放心不下。

車駕在将軍府前停下,門房見是我神色瞬間變得惶恐,欲言又止道。

“殿下萬安。家主他今日飲多了酒,怕是……不宜見客。”

“老奴唯恐沖撞了殿下。”

“見客?”

我卻莫名有些不悅,神色卻依舊淡漠得教人看不出喜怒,

“何時本王在将軍府也算客了。”

他越是如此,我心底不安愈甚,未等通傳,我已徑直向內走去,沿途府中下人皆垂首跪伏,不敢阻攔。

淩青政的府邸比去年記憶中冷清許多,廊下燈火昏暗,映着枯索的枝影。

推開卧房的門,過于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,燭火搖曳,映得滿室光影明暗不定得愈發淩亂。

地上滾落着幾只空酒壇,淩青政背對着門,坐在桌旁正繼續仰首飲酒,青絲亦有些淩亂。

聽聞開門聲響,他未曾回首便驟然将手中玉盞摔向身後,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“誰讓你們進來的?滾!”

淩青政聲音沙啞,帶着濃重的醉意和戾氣。

我垂眸望向面前迸濺的碎玉,卻心緒複雜地未曾言語。

淩青政似乎察覺到過于安靜的異樣,回首望向門落處,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桃花眼眸,此刻微微泛紅,帶着醉酒的迷蒙與戾氣。

見來人是我,他明顯怔住。

臉上的怒意僵持着,頃刻轉為幾分慌亂,下意識想站起身,卻又因醉意踉跄着坐回原處,只得微微側首別開臉,聲音低沉下去,帶着年少時賭氣般的生硬。

“……你來做什麽?我要睡了。”

見他這般模樣,我心底不由得泛起綿密的痛意。

幼時他闖了禍,年少與人打架輸了,甚至入仕後的多番争執,他都是這般強撐着不肯服軟,卻又掩不住那溢于言表的委屈。

我走到他面前,他依舊側首別着臉不肯看我,但搖曳的燭光下,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抖的肩膀,早已透露出他極力壓抑的痛楚。

我心緒複雜地輕嘆一聲,俯身将他仍坐在原處的身子輕輕攬入懷中。

淩青政先是猛然一僵,随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氣力,微微顫抖着,卻未曾将我推開。

隔着層層衣衫,我似乎仍舊能感到他因醉酒而紊亂的心脈,身上散發過于濃郁的酒氣,以及那獨屬于他如同烈日曬過青草般的清新氣息。

“阿政,”我低聲喚着自幼喚他喚了二十年的稱呼,聲音是自己都有些陌然的溫柔,“我來看你了。”

淩青政微微一怔,擡手抱着我醉意含糊地低聲應着。

“阿朝……”

他帶着朦胧的鼻音,像極了幼時受了委屈又強撐着不肯哭的倔強模樣,下意識地在我懷裏蹭了蹭,尋求着熟悉的慰藉。

然而,不過片刻,他似乎感到了我身上未曾散盡的龍涎餘韻,忽然像是驚醒般用力将我推開。

只見他霍然起身,醉眼朦胧地蹙眉望着我,泛紅的桃花眼眸裏盡是被刺痛的憤怒與更深沉的痛楚。

“傅雲朝,你來做什麽?!”

“看我這般失态,你很痛快是不是?!”

我被他驟然用力推得後退兩步,此刻看着他泛紅的眼眶,我卻只覺心疼更甚地微微擺首,想要與他辯解。

“阿政,我……”

淩青政卻步步緊逼,将我逼得連連後退,直至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,再無退路。

他單手撐在我身側的牆上,将我困于他面前的方寸之間,在燭光搖曳的晃動下,那沉重的陰影幾近無形将我籠罩。

那張向來對我揚着熾熱笑意的臉上,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泛紅的桃花眼眸裏盡是沉痛的怒意與無力的自嘲。

“怎麽?和楚沉意風流夠了,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了,如今倒想起我這個舊人來了?”

“傅雲朝……”

他俯身逼近着我們之間最後的距離,劍眉緊蹙,幾近咬着牙一字一頓地垂首向我逼問,聲音裏帶着血淋淋的剖白。

“你把我當什麽。”

他微微顫動的眸中,此刻帶着瀕臨崩潰的絕望,窮途末路般向我嘶吼着。

“這些年,你到底把我當什麽!”

燭火劇烈搖曳着,将我面前這張痛苦的臉龐映照得有些莫測。

我擡眸望着他近在咫尺,又因我而痛苦扭曲的俊美容顏,眼前似乎恍惚而過許多畫面。

五歲初識,我們便在淩府因他搶我的書卷打了一架。

十四歲那年,他在校場贏了頭彩,當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柄鑲寶石的匕首塞給我,眼神亮得驚人,我卻只淡淡說了句“尚可”。

十五歲那年,我們吵架在舅父的牽線下和好游獵,遭遇白虎的生死危機時,他以性命相護。

十七歲入仕,因政見不合幾番激烈争執,甚至在我不得已的對立下與我逐漸疏離。

但十九歲秋獵,那支弩箭向我破空而來,他想也沒想就替我擋下,血染紅了他半邊肩膀,我抱着他,手抖得不成模樣,那種心脈驟停的恐慌至今記憶猶新。

還有去年……

那個同樣充斥着酒氣的夜晚,他情難自禁的吻,和我未曾抗拒,甚至模糊中的微弱回應。

第二日我假意遺忘,他也默契地未曾提起,仿所那夜失控只是荒唐做夢一場。

我知曉,我們之間,早已不是簡單的一起長大可以概括。

那裏面有依賴,有習慣,有不知何時早已超越界限的縱容與親近,有深入骨髓的羁絆。

只是……我如今的心,已明确無誤地偏往另一個方向,那個與我糾纏愈深,曾經恨過如今也……愛着的帝王。

“阿政,你醉了。”

我壓抑着心底複雜的情緒,微微側首避開他過于灼熱的眸色,試圖維持神色平靜,言語卻愈發蒼白無力。

“我們,我們是一起長大的……”

“不是!”

他幾近嘶吼着打斷,桃花眼眸深處翻湧着滔天巨浪,盡是沉痛的絕望與多年的隐忍,那些被壓抑了多年的情感于此刻終于決堤。

“從來就不是!”

“我喜歡你!傅雲朝,我從十四歲那年就喜歡你!”

淩青政驟然擡手,用力扣住我的後頸,那雙逼近的桃花眼眸中翻湧着過于激烈的情感,仿若即将把我吞噬。

灼熱的呼息帶着酒氣彌漫在我們之間,作勢便要吻下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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